
《南十字星》第六回...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回程的電車上,佐原與草莓兩人都沉默不語。從阿東把不良少年打跑之後,草莓就變得有點奇怪。例如打工結束後去吃聖代,草莓只吃了幾片水果就說吃飽了。如果是平時的她,不要說是喀掉自己那一份,說不定還會搶了佐原那一份。
「…再借我靠一下。」看到車廂裡沒人了,草莓輕輕地靠在佐原身上。
「阿哲,我有事情想跟你說。不過請你不要轉過頭來,維持現在的樣子就好。」
早就發現到草莓有心事的佐原,當然二話不說就答應了。看草莓那副悶悶不樂的樣子,他也覺得很難過。
「東警官他啊…不是我的前男友。」說到這,草莓還是忍不住偷笑了。
「對不起…我居然對他說了這種蠢話……」
羞到覺得無地自容的佐原只想挖個洞躲起來。不要說以後如果遇到東巡查會很尷尬,現在他就不知道要怎麼面對草莓了。但草莓只是笑著說「沒關係啦,他不會放在心上的。」
「他啊…是一直想逮捕我的…警察唷。」
在草莓深沉複雜的微笑裡,落下一句不像是真實世界會出現的對白。佐原知道草莓說的是事實,因為她的肩膀在顫抖著。但他完全不能理解這句對白是什麼意思,為什麼會有警察想逮捕草莓,還為了她跑到這個鎮上。
「……我知道你一直很想問我以前的事。但事到如今,你還想知道嗎?」
低語的草莓接著說「難道你不害怕嗎?現在靠在你身邊的女孩,可是警察想逮捕的對象唷。」
「…就算只有一點也好,請妳告訴我吧。」停頓了幾秒後,佐原擠出這句對白。
他感受到心跳猛力地加速,就像是在強風中站在懸崖邊的感覺。眼下,是他不曾碰觸過的草莓,是他多次感覺到被阿光獨佔著的草莓。但他同時害怕自己能否承受得了,特別是在知道草莓是警察想逮捕的對象之後。
「我沒有親手殺過人,但我為家族做過許多骯髒事,有些人可以說是間接被我害死的。」語畢,草莓往佐原的肩膀靠得更緊了。車廂裡除了電車的行駛聲以外,似乎也聽得見草莓的心跳聲。
「縱使,那些人算是死有餘辜,但我終究是個共犯。…東警官呢,我們遭遇過好幾次,但他始終逮捕不了我。所以他不斷地想辦法掌握關於我的情報,我聽說他被調職了,但沒想到會出現在鎮上。」輕嘆了口氣的草莓做了結論,「總之,他可以說是個合法的變態,一定很想黏著我,直到有能夠逮捕我的證據吧。」
「………聽起來,妳好像滿厲害的,讓他總是逮不到妳?」或者說,這太像電影情節了。
「那可不。難道你不覺得……我跟你想像的很不一樣?」
語氣帶著調侃的草莓縮起了肩膀,臉也變得通紅。
「會嗎?從認識妳第一天就被妳捉弄,根本沒有給我時間去想像吧?」
「不是啦!我是說…早上你不是看到我的身體了嗎!?」
「小姐!妳這句話說得也太曖昧了!別人會以為我看到妳的裸體啊!!」
佐原嚇得整個人像是被電擊般彈了起來,悲愴地吶喊著「這句話如果傳出去,我就真的只能搬離鎮上了啊」。覺得這反應很有趣的草莓,笑到快岔氣了。
「啊啦,直接讓你親眼看看比較快,但可別太驚訝唷。」
總算止住大笑的草莓說道,「你可以往旁邊看了。」
「我說啊,妳這玩笑會害…誒?…草莓?」
轉頭準備要火力全開碎唸的佐原卻發現身邊空無一人。
更精確地說,整個車廂內只有佐原一人。
愣住的佐原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,直到剛剛為止,他還很確實地感受到草莓的體溫,但現在整個車廂裡卻沒有別人。只剩下電車的行駛聲像是驚悚片的背景音效般迴繞,令佐原全身的神經不自覺繃起。
「嚇到了吧,是不是很厲害啊?」
微笑的草莓從隔壁車廂走進來,好像她本來就在隔壁車廂一樣。她的雙手輕輕靠在身後,在搖晃的電車中卻依然輕柔地站著。這若是沒有超越常人的平衡感、反射神經與肌肉力道,是不可能辦到的。草莓剛剛想表達的應該是「你沒想到我這麼有肌肉吧,是不是與你想像的很不一樣。」
遊樂園的設備別說是小菜一碟,可能連塞牙縫都還嫌太少。
「這不是厲害可以形容了…還真的是瞬間移動。」兩眼發直的佐原驚訝得連下巴都合不攏了。
「所以其實…不管是今天,或是祭典那晚。你保護到的人都是那兩個白癡,如果沒有你,他們的下場可就會相當淒慘了。」
直到這時,佐原才深刻明白了阿東那句「她可不是外表看起來的那種女孩。」到底是什麼意思,但是…
「那妳在祭典那晚…為什麼要拉我來保護妳?」
一時之間受到太大的刺激,讓佐原全身顫抖不止。他回想起認識草莓以來的種種,才發現草莓那看似少根筋的自信,其實是源自於令人難以置信的超強實力。
「…對不起…今天就說到這吧。」
草莓回到佐原的身旁坐下,但卻沒有靠著他的肩膀了。因為在她小小地展示實力之後,已經從佐原的眼神裡看到了些許的恐懼。
「我考慮了很久,但我不想對你永遠隱瞞下去。」草莓的語氣既苦澀又糾結。
「如果你真的害怕我的話…我也可以從你的世界裡消失…」
對於腦袋已經無法運作的佐原來說,草莓之後說的話,都已經聽不見了。彷彿腦海裡失控亂飛的思緒撞成一團,他不後悔,但也不知該如何接受這個現實。
走出了電車站到街上,草莓停下了腳步。
在火紅的夕陽下,有些寒意的秋風揚起了草莓的衣襬與髮緒。
「我送妳…回去吧。」佐原說出這句話時,閃過些許遲疑。
「不用了啦,我要先去別的地方,等等才回家。」草莓的笑容依舊燦爛如昔。
「是嗎?那看妳要去哪裡,我送妳過去吧。」
佐原只能以僵硬的語氣說道。他也很想回復往日那種輕鬆的對話,但他一時間實在無法恢復。畢竟今天草莓給他的衝擊實在太大了,讓他難以承受。
「…阿哲,我很感激你的心意。但你也知道了,其實我比那些不良少年還危險,不用為我擔心。而且…我不希望會害怕我的人,勉強自己留在我身邊。」
輕抿著雙唇,草莓的笑容染上了陰霾。看到佐原即使害怕,也不願意離開的表情,讓草莓心疼地不自覺嘆息。
「你自己也說了,那些來搭訕的傢伙用瞬間移動來形容我吧?阿哲,別讓我也這樣對你,好嗎?算我求你了。」
只輕輕道出一句「再見」的草莓就轉身離開了電車站,看著她離去的背影。佐原心裡明白,他讓草莓失望了,所以她才會這樣離開。
但實際上,不全然是因為他。
「歡迎光臨夜露死苦!…哦?是依稚大小姐啊。」
在店長的問候與乳牛鈴聲的歡迎下,草莓走進那亂得跟倉庫沒兩樣的神奇店舖。草莓總是說這裡是個垃圾堆,但店長卻堅持這裡是一家精品店。最近店長似乎迷上了自己沖咖啡,連帶開始賣起了咖啡機與杯具組。
「今日特調,喝看看。」店長遞了個馬克杯給草莓,裡面的熱咖啡還冒著煙。
「嗯……老實說,我覺得你可以把那些垃圾清掉,專心賣咖啡就好了。」
話雖如此,草莓還是隨手抓了個玩偶在手上把玩著。有著柔細絨毛的小熊玩偶,有著很療癒人心的觸感與微笑表情。
「喜歡的話,就帶回去吧,這玩意還真的頗療癒的。」
知道草莓有心事的店長,摸了摸她的頭。那模樣,是把草莓當成貓咪來安撫的表情。
「不了…這樣子等我離開的時候,又多了要帶走的回憶哪。」
草莓輕闔著眼,將小熊玩偶抱入懷中。她掛著笑容,眼角卻泛著淚光。
「這…該怎麼說呢。大小姐…反正我知道大小姐是個愛哭鬼就是了。」
「你很過分耶!女孩子在難過時怎麼可以說這種失禮的話啊!」
抓著小熊布偶的草莓氣得追打著店長,只怕咖啡會灑在商品上的店長尖叫著「至少先把咖啡放下再打啊」,可惜這種理由是阻止不了草莓的。
「你就是這樣。一點都不懂女孩子,才會光棍十幾年。」草莓做出了診斷宣言。
「是嗎?但我至少不是那種讓女孩子大老遠跑來,還讓人家傷心難過的人。」
不服氣的店長嘴角露出欠扁的笑容,蚊香眼鏡閃出光芒。
「不是阿哲的錯,我們兩個本來就是不同世界的人。」輕嘆的草莓還是為佐原辯駁。
「我不懂大小姐妳這句文謅謅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,但我很確信妳們倆活在同一個世界上。」店長打了個哈欠,從亂堆的商品中挖出了現正流行的戀愛御守。
「只要大小姐妳真心喜歡他,那就夠了。其他都是屁。」店長也做出了診斷宣言。
「你說話真是越來越直接,越來越不懂得什麼叫修飾了呢。」草莓如此說。
「那是因為大小姐妳內心也是個直接的人吧。既然我們離開了那些討厭鬼的眼線,那為何不能做自己?」
把戀愛御守往草莓一拋,草莓用本來拿著小熊玩偶的手接住了御守,不過卻沒看到她是何時放下小熊玩偶的。但那似乎不是普通的御守,刺繡布料裡像是裝著小罐子。
「那座島上的星砂,我弄到了。保證百分百真貨喔。」得意的店長咧嘴大笑。
「至於價格部分。考慮到我們倆的老交情,以及我離開時對老師做的承諾,我歸納為一個簡單的要求。」收起誇張笑容的店長,微笑著豎起了左手的食指。
───請大小姐您,放手去追求您想要的幸福吧。
「佐…佐原家您好。…亞由葉啊?對啊,我剛剛用跑的。我才走到家門口就聽到電話聲,所以就衝進來了。」
乾笑的佐原對電話另一頭,剛回到家就打來的亞由葉說道。為了接這通電話,他連鞋子都沒脫就踩進走廊了。
「考試喔…幸虧有妳幫忙,勉強過關啦。」這句話佐原倒是說得輕描淡寫。
電話裡的亞由葉聽起來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,先只恭喜他這週的苦讀有了成果,但這次沒考的範圍還是要自己多加強。
「遊樂園啊…有去啊,只是遇到一些小狀況。……誒?沒事啦,一些小事而已。都解決了,妳別擔心啦。」
這當然只是為了安撫亞由葉而已。畢竟草莓會對佐原說那些話,是出於她對佐原的信任。就算佐原完全信任亞由葉,但也不能對亞由葉透露草莓的秘密。
而且,他也不能自私地將自己無法承受的事情丟給亞由葉。在佐原漸漸與草莓越來越親近的過程當中,亞由葉也漸漸地被定型成青梅竹馬的好朋友了。當然亞由葉還是不斷追問,但佐原只講些無關緊要的部分帶過。
最後,亞由葉終於放棄追問了。
「哦?小月有事情找我,那就…」
佐原還來不及講「把電話給小月吧」,就被近乎爆破耳膜的一聲『小哲哥!』給震暈。電話一頭的聲音,換成帶有娃娃音的女聲。她那驚人的聲波衝擊又劃下了一個里程碑,如果見到她本人的話,通常更直接的物理衝擊也是不可避免的。
『小哲哥!你不可以讓小葉姐被搶…咕嗚!?』
亞由月的話突然被打斷。
『不好意思,阿哲,小月她又胡言亂語了。你別放在心上。』亞由葉苦笑著說道。
「小月她剛剛好像說…妳被搶走什麼東西是嗎?」佐原的頭還是有些暈眩。
『啊啊,應該是社團活動做的點心吧。最近來要的同學很多,我就沒留小月這一份了。』電話的背景音好像還聽得到亞由月在喊叫。
「…這樣啊。不然妳把我這份給小月好了,我沒關係的啦。」
『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』
「啊!我不是不喜歡妳做的點心啦!但如果是小月想要,我就勉為其難割愛吧。」
『………噗。』
總算解除了剛剛那瞬間襲來的低氣壓,佐原偷偷鬆了口氣。但完全信任亞由葉的他,自然也就不會注意到亞由葉的解釋……其實只是個善意的謊言。就像草莓與亞由葉的眼睛哭腫的隔天,她也是隨口編了個善意的謊言矇混過去。
兩人毫無秘密無話不談的關係,終究有結束的一天。佐原看不到亞由葉那淚水已經噙在眼眶的表情,當然也看不到為姐姐心疼的亞由月只能小聲地祈求著『小哲哥…別讓小葉姐被搶走啊…』
在自稱精品店的夜露死苦,乳牛鈴聲再度響起。
「歡迎光…誒,是龍前寺少爺啊,晚安啊。」
「您好。這麼晚來打擾,真是非常不好意思。」
多禮的阿光才剛進門就向店長鞠了躬,大笑的店長回答道「您也太客氣了。現在哪裡晚啊,我可還沒準備要打烊咧。」
「………阿光。」草莓見到他眉頭深鎖的疲倦表情,覺得很不捨。
「啊…您應該是有話要跟依稚大小姐說,我先迴避了。」店長說完轉身就要離開。
「不用麻煩啦,您太見外了。」
阿光喊住了店長,但他還是退到了角落邊。
「我實在很難啟齒。」阿光的表情看起來很為難,還嘆了口氣。
「依稚,我承諾過會給妳足夠的時間……」有些顫抖的阿光低下頭。
「但…我們的時間剩下不多了。對不起…我知道承諾的時間還沒到,不過這次我真的擋不住琉季了。」一心覺得自己食言的阿光,根本沒臉面對草莓。他激動地握起拳頭,用力到簡直快要迸出血來。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在一旁雙手抱胸的店長也只能默默地嘆息。
他一瞬間閃過自己偷偷去把琉季給解決掉的念頭,但還是作罷了。先不說琉季那不輸給草莓的能耐,就算順利得手,如果東窗事發可會演變成兩大家族的全面對決。他正猶豫著要不要開口勸草莓與阿光私奔遠走天涯。
「別這樣,阿光。」
草莓隨手放下了御守與馬克杯,牽著阿光的左手抱在懷中。再輕輕地將緊握的拳頭鬆開,輕撫著掌心那紅腫的痕跡。
「阿光……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感謝你。真的,你的恩情已經讓我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報答完了。」
深呼吸緩和情緒後的草莓,笑得既燦爛又甜美。讓阿光想起了當初草莓因為刀傷而住院療養時,第一次對他敞開心扉的笑容。在此之後,他就被草莓……不,這位叫做依稚的女孩深深吸引了。
『龍前寺少爺,您真是個溫柔的人吶。』
三年前的春季,櫻花盛開的某日。依稚與阿光在院區的公園裡散步,她停在櫻花樹下說道。在微風中帶著香氣的繽紛落櫻裡,女孩露出這個笑容。輕輕抿唇低語,『正因如此,我不能夠這麼自私。』
「阿光…阿光…」
在夜露死苦的貨架前,依稚扶著阿光那顯得寬大的手掌,把它貼上自己的臉頰,灼熱淚水流進了阿光指間的縫隙。粉頰的觸感與溫度帶走了阿光的情緒,讓他放開了同樣緊握的右手。
───謝謝你,我已經非常滿足了唷。
1 COMMENT
佐原對於依稚的過往,想知道卻又害怕
依稚更害怕要是佐原全都知道了
會不會像其他人一樣疏遠她
就在此時,一個個和他們相關的角色
開始出現了,
嗯,一定會愈來愈有趣的~